月曜日, 6月 18, 2007

午夜·飞行

(重写《静静生活》那篇的,不知怎么就写歪了。。)

深夜Eclat躺在床上看《昆虫物语》,看萤如何控制气管大小而增强或减弱光度,而蝉有着五只眼睛的清晰视觉却近似于聋的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无法听到。昆虫的世界里有着异于人间的小小趣味,仿佛事不关己,自得其乐,又无法逃出命运的范围。她在夜深人静时候能够凝听它们从书本中簌簌出声,蜿蜒流转成一首不为世人所知的聒噪乐曲,异常轻微的弹奏。这一刻她沉浸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却比从真实之中能够得到更大的安慰。

这本已被翻得陈旧的书,是河北教育出版社于1998年9月出版。褐黄的封面上有着一黄一绿追逐飞过的蝴蝶,设计简单粗陋,大约是那个时候流行的样式。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一位沉默的住客,离开之前将它落在床头,小絮打扫时捡到,便顺手将它放到柜台旁的书架上。

小絮是新来的女孩子。她的前任在五个月前认识了一个做摄影的法国人,两个人飞快的坠入爱河,走之前便介绍她的表妹来接班。表妹小絮唯唯诺诺,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是人很老实,又勤快,便被留了下来。她长了一头茂密的黑发,直直的垂至腰迹,有时早晨梳洗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编辫子,纵使神情懵懂,年轻的面容却依然在晨曦中散发光泽,有种宁静的美感。Eclat头发也长,可是被烫成大波浪,又有不同程度的黄褐色染迹,凌乱的搭在肩头。她踏上高原之后便没有再剪过头发,已经是第三年。

三年前Eclat剪了短发,好像十一岁之前的模样,干爽清洁。那是在广州机场。她的手中攥住十一点零五分的机票,在等待的时候去剪了一个昂贵却普通的头发。这是十三年之后第一次回去故乡,她想丢掉那一头的累赘,就好像抛弃这十几年的岁月,在飞机云中穿行的同时乘时光隧道回到过去。十二点四十分抵达天河机场的那一刻,走出通道的是十一岁的易,黑的短发,素面朝天,眼中有着许多的疑问。

十一岁的易。张扬,叛逆。喜欢人群,亦喜欢独来独往。她已经不是那个幼儿园中受欺负的小女孩。却仍然对自己非常不满意,心中急切的希望快速长大,可以穿胸罩,丝袜,高跟鞋。有时趁家中无人将妈妈的口红抹在唇上,穿起不合尺寸的连衣裙,对着镜子做出各种妩媚姿势,跟着老式的收音机撕心裂肺的唱“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顺便幻想起爱情。

那年圣诞节班里举行晚会,挂彩纸搬桌椅画黑板,忙碌的时候仿佛可以忘却腹中的阵痛。一切结束之后独自回家,在空旷的街道上痛得几欲无法行走。夜色渐浓。家中空无一人。易在厕所中除下衣物才发现下体在流血,连棉裤都已经浸湿。若非是暗色,一定成为学校里的新闻。她隐隐想起有女同学提到类似情况,当时自己无法明白为什么可以无缘无故流血,又为什么流血的时候还可以正常生活。她的母亲从未告诉她任何这方面的知识,她也无从询问。她们本来就是一对形容淡薄、相对无言的母女。这一夜她的初潮,由自己怀着恐惧摸索着解决: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垫上厚厚几层卫生纸,清洗脏的内裤、秋裤和棉裤。她忍着下腹的疼痛忙碌到十二点,然后极度疲倦的睡去。妈妈仍然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晨五点半起床上早自习。床头柜上放着一叠卫生巾,那晚归的女人在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发生的事情。

十一岁的易,愈加张扬,叛逆。她偷偷染红了额前的一束发,十二个小时之后被班主任勒令剪掉。夜晚逃掉晚自习蹲在路边喝罐装的啤酒,看摩托车飞驰而过以为这就是生活。在学校和班上的小男友谈起纯纯的恋爱,独自一人时却昂首挺胸的走路企图引起高年级男生的注意。而在这期待的注意到来之前,她已经被命运之轮的巨风吹离了原本生活的轨迹,在突如其来的事件面前她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懵懂而顺从的继续前行,并且以自己并不曾预料到的方式迅速长大。

水曜日, 6月 06, 2007

珞果给Eclat的note,日期不明。

易君。不如我们合写一部剧本......各说各话,但又冥冥关联......最近我沉入海中观察大丛珊瑚礁群常有幻觉。大约是呆得太久而缺氧缘故,但我常不能舍弃沿着礁岩游动,海水暗暗涌动挤压,绵绵不绝的珊瑚舞动...我看见绚烂光渺的色带流动在珊瑚带之上,波动,如同肉眼可见到声波,穿过蓝得有些怕人的水直指海深处。深处有极低沉细语吟唱,人鱼,海妖抑或鲸歌?......我总隐隐感到召唤......大力气才能强忍不背离有阳光的浅海--可我生来如此惧怕坠落与溺水--向那暗黑纵深去......我所见那影像没有语言能够承载,没有主题,彼此没有关联,只是出现,存在...存在着,然后瞬间消失,不再...直到新的幻影出现...我有没有告诉你过......珊瑚其实是很多很小很小的生物聚在一起,生时柔软,体内却可以不停分泌出坚实的礁岩...所以我们见到的那些珊瑚,不是生命的遗骸,亦不是石头,而其实是生命之外的痕迹...小时候,有人给家里送了盆珊瑚来,暗白色的一株东西,圆底上蔓出枝枝桠桠,嵌着些小石头和小海螺。我扑上去抚摸它却被扎伤了手而大哭不止,因为疼痛但也许更因为我不愿意相信电视里看得的美丽妖惑的柔软生命和这盆苍白坚硬粗糙、充满锋利边角的丑陋东西是同一种物事。我觉得受骗。后来,现在,我独自,慢慢在冷艳的珊瑚丛中游过无数日子的时候方才明白,生的美丽无法被捕获。凡事皆有尽,而生后留下的东西应该留在那里,留给新的生。这是生活的本相。有些日子我只是找一处僻静的地方潜到浅海底,寻暗处坐下,静静看着珊瑚随水流悠悠无声地动......直到幻觉出现.....直到开始轻微痉挛,呼吸困难...像《阿飞正传》开头,油绿丰盈得忧郁的雨林缓缓流过镜头,无终无尽......这一刻我只专注看那影像,眼为悬在雨林上的那氤氲蓝烟熏满泪水,一如此刻我看这璀璨无边的景...忘记人世,忘记还有人的故事。

有时也希望能和一个人并肩看这盛景--我很想焱的眼睛看见,听他在水下比划说,珞果,你看,他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脸发出星一般安静光华,让我透过那光看那幻景,不惧怕也不再迷恋。

可他便同那幻影一样。出现。消失。若不曾存在。

岛到岛

飞机开始潜下大气时,天蓝得眩晕,高空的万顷白色阳光好饱满,珞果只是可惜那热度已经过滤不似藏地高原酷晒,把鼻子按扁在窗玻璃上仍只感受到微温。闭上眼睛仍清楚感受机舱内陈滞的冷空气侵入肌肤,却又有几分像高原上背阴处冰凉的小风了。

澳门;珞果对这个名字有莫名绚丽的想象。应是一个靡靡而没落頺美的城,似入世又离世的的老女人,虽丰姿褪去,但眉眼间的细小皱纹,举手投足间的神韵种种均教人欲罢不能......也不停想到前夜的梦--究竟会在这里遇见谁?

飞机着陆时珞果在兀自发呆想焱的那个侧影,震震地高速滑行的时候几乎不能转头正眼看窗外的海水,那一秒眼底发涩,心中竟是极欢喜又极惶恐,仿佛手中握了个灵签,即怕它不灵验又怕它太准,一梦成谶。

航站楼精致小巧,几若袖珍展品而不似真实可用的楼。告示屏缓缓变化,几乎没有什么航班,也没有什么人走动。仿佛这是一个遗忘世界的岛,自顾自生活。珞果负着背包慢慢步出来时,同航班的旅客都已不知去向。整个机场厅堂安安静静只两个工作人员在一角悠悠闲闲讲着话儿。一个女人笑笑的泡了一杯茶递给另一个。珞果走去她们身边取了几份地图又问了去路环岛的方法,彼此温和地笑,珞果立马觉得你怎么可能和澳门没有某种冥冥的联系。你怎能不爱上他。

等了良久公车方见来,竟是比珞果家乡常见的中巴略大些的样子,圆鼓鼓的,白色的漆层已经变成烟熏手指那般暗黄,开起来不太安静,却很是快,人坐着一弹一弹的。车上就载了珞果一个乘客好像独家观光车,兀自拖着她在凼仔岛上兜风。午后澳门流着冰冻的蜂蜜阳光,珞果把脸伸进这只初冬才有的美妙物质中,好似要让脸化为这光和气的一部分。

车在岛上兜了一圈之后开始向来时的方向行。珞果是研究珊瑚生长的学者,对阳光的方向非常敏感,即使在波光粼粼的海水底下也能迅速判断方位。此时阳光由她的右脸照到左脸,一直半眯着眼的她也意识到车不是在向南边的路环岛进发,而是似乎一直在向北。她疑惑地看看车内其他的乘客--几个放学的国中生在聊天,一位大叔靠在窗边打盹,后面一个粗壮黑黝的妇人正嘹亮地用葡语讲电话--大家似乎若无其事。珞果转过头来,眼前就是浑黄色的大海峡了。

(不行不行,完全找不到当时的voice..先放上来这半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