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飞行
(重写《静静生活》那篇的,不知怎么就写歪了。。)
深夜Eclat躺在床上看《昆虫物语》,看萤如何控制气管大小而增强或减弱光度,而蝉有着五只眼睛的清晰视觉却近似于聋的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无法听到。昆虫的世界里有着异于人间的小小趣味,仿佛事不关己,自得其乐,又无法逃出命运的范围。她在夜深人静时候能够凝听它们从书本中簌簌出声,蜿蜒流转成一首不为世人所知的聒噪乐曲,异常轻微的弹奏。这一刻她沉浸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却比从真实之中能够得到更大的安慰。
这本已被翻得陈旧的书,是河北教育出版社于1998年9月出版。褐黄的封面上有着一黄一绿追逐飞过的蝴蝶,设计简单粗陋,大约是那个时候流行的样式。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一位沉默的住客,离开之前将它落在床头,小絮打扫时捡到,便顺手将它放到柜台旁的书架上。
小絮是新来的女孩子。她的前任在五个月前认识了一个做摄影的法国人,两个人飞快的坠入爱河,走之前便介绍她的表妹来接班。表妹小絮唯唯诺诺,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是人很老实,又勤快,便被留了下来。她长了一头茂密的黑发,直直的垂至腰迹,有时早晨梳洗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编辫子,纵使神情懵懂,年轻的面容却依然在晨曦中散发光泽,有种宁静的美感。Eclat头发也长,可是被烫成大波浪,又有不同程度的黄褐色染迹,凌乱的搭在肩头。她踏上高原之后便没有再剪过头发,已经是第三年。
三年前Eclat剪了短发,好像十一岁之前的模样,干爽清洁。那是在广州机场。她的手中攥住十一点零五分的机票,在等待的时候去剪了一个昂贵却普通的头发。这是十三年之后第一次回去故乡,她想丢掉那一头的累赘,就好像抛弃这十几年的岁月,在飞机云中穿行的同时乘时光隧道回到过去。十二点四十分抵达天河机场的那一刻,走出通道的是十一岁的易,黑的短发,素面朝天,眼中有着许多的疑问。
十一岁的易。张扬,叛逆。喜欢人群,亦喜欢独来独往。她已经不是那个幼儿园中受欺负的小女孩。却仍然对自己非常不满意,心中急切的希望快速长大,可以穿胸罩,丝袜,高跟鞋。有时趁家中无人将妈妈的口红抹在唇上,穿起不合尺寸的连衣裙,对着镜子做出各种妩媚姿势,跟着老式的收音机撕心裂肺的唱“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顺便幻想起爱情。
那年圣诞节班里举行晚会,挂彩纸搬桌椅画黑板,忙碌的时候仿佛可以忘却腹中的阵痛。一切结束之后独自回家,在空旷的街道上痛得几欲无法行走。夜色渐浓。家中空无一人。易在厕所中除下衣物才发现下体在流血,连棉裤都已经浸湿。若非是暗色,一定成为学校里的新闻。她隐隐想起有女同学提到类似情况,当时自己无法明白为什么可以无缘无故流血,又为什么流血的时候还可以正常生活。她的母亲从未告诉她任何这方面的知识,她也无从询问。她们本来就是一对形容淡薄、相对无言的母女。这一夜她的初潮,由自己怀着恐惧摸索着解决: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垫上厚厚几层卫生纸,清洗脏的内裤、秋裤和棉裤。她忍着下腹的疼痛忙碌到十二点,然后极度疲倦的睡去。妈妈仍然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晨五点半起床上早自习。床头柜上放着一叠卫生巾,那晚归的女人在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发生的事情。
十一岁的易,愈加张扬,叛逆。她偷偷染红了额前的一束发,十二个小时之后被班主任勒令剪掉。夜晚逃掉晚自习蹲在路边喝罐装的啤酒,看摩托车飞驰而过以为这就是生活。在学校和班上的小男友谈起纯纯的恋爱,独自一人时却昂首挺胸的走路企图引起高年级男生的注意。而在这期待的注意到来之前,她已经被命运之轮的巨风吹离了原本生活的轨迹,在突如其来的事件面前她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懵懂而顺从的继续前行,并且以自己并不曾预料到的方式迅速长大。